媒体曝刘汉朋友遍布省部级 多名在任高官曾受贿
来源: 发布时间:2014-04-08 11:35:06

  注:《财经》此文发表之后,作者之一(微博认证为《财经》记者,法经刊副主编)徐潜川在微博中透露,本文提及了至少五位现任或者退居二线的省部级官员,这还不包括已经落马的李春城和郭永祥等人。

  被囚一年,受审五日,四川商人刘汉仍只是谜面,谜底仍在暗箱之中。刘汉发迹轨道的颜色,究竟是黑,还是红?是靠手下敢打敢杀称霸一方,还是靠权钱交易官员庇护?他是“操社会”者的大哥,还是博仕途者的小弟?

  起自底层的他,被称为“天才商人,天生赌徒”,身边人说他对手下和家人有情有义,又对结交官员出手不凡。而庭审涉及的三名公检法干部,仅仅与其弟刘维交好,刘汉与他们似无直接交集。真正能为刘汉安排人身保护、提供可控项目、与其同时进入赌场、为其结识高层穿线搭桥者为何人?

  这些问题,庭审之中完全没有答案。剥离层层官商网络之后,刘汉在庭审之中所受指控的涉黑罪行,与其发迹发财的真实逻辑相差甚远;二者之间的张力,尤其耐人寻味。

  刘汉的朋友圈

  早在2012年12月初,四川省委原副书记李春城被“双规”时,汉龙集团董事局主席刘汉就对自身命运产生了不祥预感。四个月后,他被警方控制。

  在失去自由之前,刘汉曾着手安排一些“后事”,包括让前妻杨雪在天津卖掉部分位于澳大利亚的矿产股权,还钱给四川诚悦投资有限公司董事长旷晓燕——刘汉赌博主要通过旷晓燕洗码,此时仍欠旷1亿多元。他的赌博生涯中,曾与两位知名人物发生交集:“公海赌王”连超(原名连卓钊)和在重庆“打黑”中被执行死刑的重庆江州实业集团董事长陈明亮。

  2014年3月31日,在咸宁市中级法院成为被告的刘汉,涉嫌的一条罪名亦与陈明亮相同:组织、领导、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据新华社报道,与刘汉同时走上被告席的,还有三名公检法干部:德阳公安局刑警支队原政委刘学军、德阳市公安局装备财务处原处长吕斌和什邡市人民检察院原副检察长刘忠伟,这三人涉嫌包庇、纵容黑社会性质组织罪、受贿罪。检方指控,刘学军以隐匿、销毁案卷材料为条件,请刘汉帮助其升迁,发生命案后多次通风报信;刘忠伟、吕斌则为刘汉之弟刘维提供枪支配件和子弹。经过两天半的审理后,该案于4月2日上午庭审结束,将择日宣判。

  刘学军等三人涉黑案,是刘汉等36人涉黑案的七个“分案”之一。同在3月31日,旷晓燕等人也因涉嫌参加黑社会性质组织罪、赌博罪等罪名受审。

  七个分案之中,只有刘学军等三人为国家工作人员,行政级别不过副处。但新华社报道称,在四川省内外,很多人都知道刘汉是“有大背景、大靠山”的人物,这使得刘汉的敛财之路更加畅行无阻,甚至能够左右当地人事安排。

  新华社还引孙某供述,“刘汉在结交官员上很大方,肯花钱,而且还投其所好。”报道称,据刘汉前妻杨雪和团伙核心成员供述,近年来,刘汉的关系网随着经济实力的扩张水涨船高,从最先起家的广汉、德阳,辐射到绵阳、成都,乃至北京。

  “尤其是有了省政协常委的身份后,他结交的官员级别已非普通富豪所能比。为拉拢腐蚀官员,刘汉不惜重金铺路。”报道内容所指其“关系网辐射到成都、乃至北京”,“结交的官员级别已非普通富豪所能比”,均显示刘汉的朋友圈远远溢出目前受到指控的刘学军等三人的层级。

  “黑”弟“白”兄

  为寻求更大的保护伞,刘汉不仅自己结交官员,还利用妻子结交官员夫人

  2009年1月10日下午,广汉“操哥”(当地指称混社会的人)团伙首领陈富伟等三人,于闹市街头五枪殒命。公安部成立“1·10”专案组后,案件嫌疑人迅速被捕,但办案部门对于藏身广汉的幕后主使刘勇(后改名刘维)却屡抓不获,直到四年后的2013年3月22日,官方披露:“潜逃多年的公安部A级通缉令通缉的重大杀人犯罪嫌疑人刘勇,于近日被公安机关抓获。其兄刘汉涉嫌窝藏、包庇等严重刑事犯罪而接受调查。”

  虽为兄弟,刘维与刘汉给人的印象截然不同。小刘汉4岁的刘维身高一米七,削瘦,高一即辍学,好勇斗狠,是个人见人怕的“操哥”。

  刘汉身高一米八左右,身材壮硕,仅有高中文化却自学经济知识,善于抓住各种机会积累财富,富甲一方后也在乡梓广泛布施。一位游戏厅业务曾被刘维抢占的人士评价,刘汉“是个‘以德报德,以怨报怨’的人”。

  另外一名接近刘汉的人士则称,这个人“大男子主义,在结交官员上很舍得花钱,对家人和手下人都很照顾”。这也符合他一名长期生意伙伴的观感:刘汉是个天才的商人,也是个天生的赌徒。

  早在1993年,刘汉打牌故意输给时任广汉大通信用社主任10多万元,他经常找大通信用社贷款,最多一次达1000多万元。通过木材生意积累了第一桶金的刘汉,后来反过来并购了原先挂靠的广汉体改委下属的平原实业公司。其时他每年都会给时任广汉体改委主任送钱。

  2007年,德阳市公安局刑侦支队第三大队副大队长刘学军找到在当地经营游戏厅的刘汉弟弟刘维,“想找汉哥帮个忙”。当时德阳市公安局刑警支队队长退休,刘学军想要竞争该岗位,希望在当地具有很大影响的刘汉帮忙打个招呼。

  刘汉没有帮刘学军这个忙。但刘维之后通过中间人告诉刘学军,当队长希望不大,他可以竞争政委。于是,刘学军退而求其次,通过运作当上了刑警支队政委。检方指控,此后刘学军私自将刘维涉案的周政被杀案案卷扣下不还长达十年之久。

  据接近案情的信源,刘学军之所以在人事上寄望刘汉,是因为他知道刘汉和德阳时任市委一位领导的关系非同一般。“以当时刘汉和德阳市委领导的关系,只要刘汉开口,刘学军当上队长没有问题。”

  德阳市委这位领导是四川成都人,曾经作为知青下乡,仕途起步于广汉县教育系统,曾先后在广汉县政府办公室、广汉市政府任职,直至成为德阳市委领导。2011年1月退居二线。

  新华社的报道称,为寻求更大的保护伞,刘汉不仅自己结交官员,还利用妻子结交官员夫人,从而接近官员。刘汉前妻杨雪供述称:“刘汉会带我一起跟他们吃饭,向他们赠送黄金、翡翠等贵重物品,价值几十万甚至几百万元;有时候还会通过赌博向他们行贿。”接近杨雪的人士告诉《财经》记者,杨雪被另案处理,目前正处于侦查阶段。

  这些官员夫人中就包括上述德阳市委领导的夫人。刘汉夫妇和这对夫妇常常一起打牌,每次刘汉夫妇都带足现金,输多赢少。

  广汉市政府内的不少人士都相信,刘汉不仅在德阳,在省里乃至北京都有关系。“就算是广汉市领导想见刘汉一面,他也不见得会给这个面子。”广汉市公安局一位领导表示,他们知道刘维多年来的涉黑背景,但是,“都知道刘汉和刘维背后的‘大老虎’,所以上面也没怪我们(不作为)。”他还透露,刘氏兄弟涉黑案是由公安部直接指挥,北京和湖北多名干警侦办,广汉警方配合,主要是提供车辆等。

  阿坝的“朋友”

  刘汉留下一句话:“不给我项目,你这个领导就当不了。”

  新华社报道称:在四川省内外,很多人都知道刘汉是“有大背景、大靠山”的人物。这使得刘汉的敛财之路更加畅行无阻,甚至能够左右当地某些人事安排。对于能带来利益的官员,刘汉可以帮忙提拔升迁;对于挡他财路的干部,不择手段予以清除。

  新华社举例,2000年,刘汉想在小金县开发四姑娘山旅游项目,时任县长格某不同意。刘汉留下一句话:“不给我项目,你这个领导就当不了。”果然,这位县长不久就被调离小金县,随后刘汉顺利拿到该项目。

  公开资料显示,2001年底,小金县县长泽郎格西转任阿坝州民政局局长。接近四姑娘山项目的人士透露,泽郎格西2000年已与成都一家公司谈好了四姑娘山旅游开发的意向性协议,但后来阿坝州却收回四姑娘山,交给汉龙集团开发。

  2001年,汉龙集团与阿坝州签署协议,未来五年内双方投资20亿元整体包装四姑娘山。汉龙集团以货币出资在项目公司中占70%股份,阿坝州以四姑娘山部分旅游资源的经营权及部分相关配套资源出资占30%股份。

  起诉意见书曾指控,2001年10月,汉龙集团成立四姑娘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承包四姑娘山景区旅游项目,刘汉指派汉龙集团总裁孙晓东全面负责,任四姑娘山旅游开发有限公司法人。2001年10月到2005年6月,孙晓东为了公司利益,从绵阳小岛调来多名保安到四姑娘山,雇佣大量社会闲散人员,对与其发生纠纷的当地村民、游客和导游实施多起殴打、伤害、寻衅滋事等行为,引发数起大规模群体性事件。

  2002年,孙晓东还以汉龙集团的名义,给绵阳市检察院买了一辆奥迪A6,但之后他就把这辆车从绵阳市检察院要了回来自己开,主要用于汉龙集团在四姑娘山的项目。此后绵阳市检察院向孙晓东索要几次,后者都没归还,直到2004年四姑娘山项目接近完工时才还回去。

  阿坝州成为汉龙集团投资的一个重点区域。2001年6月7日,时任阿坝州委书记和州长与刘汉等人在汉龙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下称汉龙投资)办公室开会,确立四川黄龙电力有限公司(下称黄龙电力)的股权及出资问题。

  黄龙电力的注册资本为3.7亿元,最初由汉龙投资出资2亿元占股54%,当地一家国企电力集团以实物资产理县电站和甘堡电站作价1.7亿元占股46%。

  2003年,上述国企电力集团将两个电站作价3.41亿元转让给汉龙集团,汉龙从而持有了全部股权。

  2004年12月30日,汉龙方面又将99%股权以3.663亿元的价格转让给四川汇日电力有限公司(下称汇日电力),将1%股权以370万元转让给理县电力有限公司(下称理县电力)。此后,黄龙电力修建了天龙湖和金龙潭两个水电站。

  汇日电力背后股东为香港国际汇日集团,涉及水电、房地产、物流及旅游等项目的开发,在四川多地有投资项目。

  2007年,大唐集团旗下的桂冠电力以27.36亿元价格从汇日电力和理县电力手中收购天龙湖和金龙潭水电站资产。事后,27.36亿元的收购价与3.7亿元注册资本之间23.66亿元的巨额价差被外界视为溢价,汇日电力被不少媒体质疑。

  不过,《财经》记者获得的财务数据显示,截至2006年9月30日,时已建成发电的这两个水电站尚有21.98亿元银行债务,桂冠电力的收购款包括偿还银行贷款。

  因汉龙方面在上述两个水电站的投入与退出金额不明,故外界无法获知刘汉在两个项目中的获利情况。但有一点毫无疑问,他在这笔生意中赚到了人脉,并在之后让他结识了无锡籍富商周滨。

  “帮助周滨赚钱”

  刘汉回复,“周滨的事情,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他。”

  刘汉和商人周滨之间的相识,是经由时任阿坝州委一位领导牵线,该领导后调往成都任职。

  2001年“9·11”事件后的数日,看好中国市场的周滨携妻黄婉自美国回到北京,赶上了中国经济高速增长的十年。他经商的福地之一,即是其父任职的四川。

  周滨对四川并不陌生。1989年至1992年,他曾在当时位于南充的西南石油大学科技英语专业就学。大专毕业后,他曾在其父任高管的中国石油天然气总公司短暂工作,之后前往美国就读得克萨斯大学。

  除了爱踢足球,在校期间的周滨并未给校友留下太深的印象。他的一位校友向《财经》记者回忆,周滨所在班级中来自北京的同学较多,彼此关系很好。日后回国经商时,这种同窗之谊亦成为项目合作与股份代持的信任基础,其中包括米晓东和朱莉萍。

  回国发展的周滨来到四川后,对水电项目产生了浓厚兴趣。在与四川商人吴兵合作成立的四川天丰水利资源开发有限公司(下称四川天丰)中,周滨的岳母詹敏利与同窗朱莉萍帮他代持了股份。吴兵后来在央企环饲中虎口夺食,拿下大渡河龙头石水电站的开发权,周滨厕身其间的四川天丰亦是项目公司股东之一。

  与周滨结为商业伙伴的吴兵,表现异常强势。国电大渡河流域水电开发有限公司人士曾于2011年告诉《财经》记者,该公司大岗山电站就面临与龙头石电站的水头(任意断面处单位重量水的利用效果,影响发电量)矛盾,后者多占了3米,但因装机容量过小却无法达到最佳发电效果,而国电只能望水兴叹。

  此外,吴兵在大渡河支流亦有小型电站,建成后再转卖国企(参见《财经》2013年第27期“中旭系日落”)。

  刘汉与周滨的水电业务合作,大致遵循了上述逻辑。二人的第一笔合作,是一个旅游项目。

  据接近案情的信源,上述阿坝州委领导约刘汉和孙晓东见面,并在成都向他们介绍认识了商人周滨。

  双方寒暄后,周滨告知刘汉,其在阿坝州有个旅游项目要转让。刘汉当即让孙晓东安排合作。

  事后,周滨和助手徐某找到孙晓东,带来九顶山旅游项目资料,说自己投入了1000多万元,想要1200万元转让。孙晓东跟刘汉汇报,刘汉回复,“周滨的事情,只要不过分,都可以答应他。”孙晓东没有还价,以1200万元买下。

  这笔交易曾遭到公司财务总监的质疑,其认为九顶山很偏僻,这一旅游项目估计只值五六百万元,担心有人打着领导的关系牌骗人。孙晓东则将刘汉原话转告,“周滨的事情,只要不过分,就答应他。”

  刘汉和周滨就此结缘。2005年,刘汉计划在阿坝州毛儿盖河流域开发一库三级3个水电站(剑科、晴朗、西里水电站),欲组建四川兴鼎电力有限责任公司(下称兴鼎电力)。该公司成立于2007年2月,刘汉控制的汉龙实业、汉龙高新分别持股30%,四川怡和企业(集团)有限责任公司持股20%,北京旭晨投资有限公司持股20%。

  北京公司的20%股权,其实是因为项目推进遇阻,刘汉请周滨出面代为持有。后来,该项目得到了县、州和省三级发改委的同意,而且申请到了6亿元的银行贷款。

  周滨持有的兴鼎电力20%股权,系以400万元现金入股。2009年7月,刘汉方面让深圳市汉利宏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以2000万元将这20%股权购回。

  “这个事情就是刘汉帮助周滨赚钱。”一位参与交易的人士认为。另一知情人士则称,此次交易刘汉并未真实支付对价。